“梁将军,你现在在我韩家军的营帐中,这么说,是不将韩某放在眼中,觉得不成威胁?”
这种轻描淡写带着揶揄的语气,像足了帝姬。
“威胁?”梁红玉眨眼,反应了一下,笑了, “韩将军以为,我认为你在埋怨帝姬,没有看到你的才能,将你重用,所以才写了这样一首词?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又将眼神往纸上瞥。
韩世忠斜眼看她。
难道不是?
梁红玉抱臂悠然坐下:“我就算要怀疑,也得怀疑这张纸为什么这么巧,连镇纸都不压,就这么轻飘飘地放在面上,谁进来都能瞧见吧?”
依照她们帝姬思索的惯常路子,定是要深思一下,是不是有人故意陷害。
那人能这样自如出入韩将军营帐,肯定就是韩将军信任的亲近将士。
要不然,就是营中混入了奸细,偷偷摸到这边,将纸张放下云云。
“那是我入宫之前整理军务,不小心将荷包夹着的纸弄湿了,特意摊开晾晾的。”
没那么多阴谋诡计。
“你瞧。”梁红玉用下巴点了点那张纸, “就你那泛黄浅薄的纸张,还有褪色的劣质墨痕, 沾上的油污泥土,一看就知道不是新近所写。”
韩世忠听出来她意思了,她早就明白这东西写的不是帝姬。
“所以。”他将纸张重新叠好,放回荷包中,“你刚才就是纯然戏弄我?”
梁红玉不赞同:“什么叫戏弄,你这人平生都不开玩笑吗?”
这要是碰上与帝姬独处,岂不是要吐三斗血。
韩世忠不想与她掰扯这一点,只把荷包重新绑好,塞回怀里。
“欸,别绑那么紧。”梁红玉伸手抓住他手腕,“帝姬本来打算让你写一首对她不满的词来着,这不正好是个机会。”
韩世忠:“……你想让我贬官还是想我死。”
他疯了才把这词弄帝姬眼前。
“可我从无事情隐瞒帝姬,除非你将我斩杀营帐中,否则帝姬还是会知道这件事情。”梁红玉说。
韩世忠手收紧。
“别紧张啊,良臣。”梁红玉笑了笑,“帝姬总和我说,你是人如其名,更如其字,一世忠直勇武,不屑同流合污,乃良臣是也。”
韩世忠带着怀疑看她。
相比先帝与官家,帝姬自然算重用他,时常令他镇守一方,给足粮草辎重,也从无怀疑。
可相比岳飞,他定然还有些意难平。
臣子便是这样,有时候跟怨夫似的模样,总想着自己跟随的人怎么可以对他比对我要更加信任更加好,把功绩剥成丝去计较,愈是死心塌地想要跟随,便愈是想要计较清楚,恨不得成为对方唯一的心尖尖。
想想都觉得有些恶心,可又忍不住。
他之所以留下这张陈年的纸,也是要自己记得,从前忽略他的人是谁,现在提拔他的又是谁,万万不可因嫉妒失心。
但要是对方待其他手下不好,又会生出兔死狐悲的心,看不得忍不得。
何等矛盾又折磨。
“你怀疑帝姬?”梁红玉眯了眯眼,“帝姬只会算计奸佞,待功臣良将,人后总比人前要更多赞誉。如此良主,你疑心她?”
她是看着帝姬一路艰难走来,真呕心沥血谋算,用自己性命去保大宋的人。
不管谁说帝姬半句坏话,在她看来,都定然是对方的错,是对方不识好歹。
她们帝姬能有什么错?
“我并非疑心她。”韩世忠下意识反驳。
他只是——
不愿意相信,对方会说那句话。
“哼!”梁红玉冷笑一声,有点儿不想和对方说话了。
营帐一时安静如鸡。
韩世忠沉默好一阵,才开口:“不是要写,你把位置占了,我怎么下笔。”
梁红玉心里还是有点儿不高兴,抱着手臂挪开,看他重新用新纸新墨誊下一样的词。
那词干了,他往梁红玉眼前摊开。
“把它揉一团,再撕几下,我们吵一架,但你别这么快离开军营,先去校场打一架。”
梁红玉夺过那纸,一抓就成了团,被她撕成零碎散落。
她瞪了韩世忠一眼,说演就演,根本不需要技巧,全是感情。
“韩良臣!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人!”
当下,她对准韩世忠的胸口,一下就把人推倒了。
韩世忠撞入椅子里,椅子嘎吱响起,一个仰翻,险些让他栽个跟头。
梁红玉趁机大步走向营帐外,撩开的帘子差点儿给听到动静快步走来的副将“啪”上一巴掌。
她用力摔下帘子,绕过副将。